喜剧铜苹果

笔下流淌着温馨的文字,眼中流露着爱的光芒。

诸位晨安,我是你们永远的亲人小铜蹦儿。

百合控,小姑娘们就该幸福生活。

砂糖蛋糕写手,不要智商就是甜,往死里甜甜到苦的那种。来吃糖吧!

原创世界【铜骨堆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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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回到故乡。

现实怎样都无所谓,越活越穷越活越屎越活越回旋但就是撑着不死。

不嫌弃的话请来找我玩吧。

我也想跟大家一起玩!


好好学习,努力生活

耶耶耶耶

找个暖和和的地方藏起来度过整个冬天


【白亚麻】在那之后,回到故乡

1.
  透过奶白色的大铁门,我们可以望见白府小花园里的情景。甬路上铺满洁白的花朵方砖,两条曼妙的浅粉色线条相交着延展向远方。每一棵沿道小树下都环绕着一圈大小相当的白石子,嫩绿年轻的叶子在太阳底下熠熠闪光。
  

  我们的小亚麻把一只手背在身后,逆着光从甬道上走来。
  

  佣人装深灰色的裙摆在地上缓慢地拖动,边角沾满了枯草叶和新鲜的泥土。女孩抖动着肩膀,搁一只脏兮兮的袖子蒙着眼睛,跌跌撞撞地走向大门。蚜虫和菜粉蝶趴在青青的草叶上,呆呆地看着小女仆映在方砖上的影子。影子一会儿断了个层,一会却又拉到很长很长。菜粉蝶扑朔着翅膀,饶有兴趣地追逐着变化奇妙的影子,在小亚麻的脚踝旁来回打转。最后她回到她的朋友身边,悄声地说:
  

  “知道吗小蚜虫,刚才呀,从天上掉了一滴雨下来。”  

——————
  
  “我们说好了的!”粉白长发的小女孩焦急地抓住了老爷的袖子。老爷不耐烦地挪开晚报,从眼镜片下瞟了女儿一眼。

  
  “爸爸,”白槿诚恳地瞅着父亲挡住脸的报纸,“我们已经说过,在小亚麻为我们家赚够三千块钱的时候就放她回家。你真的不知道她在工厂有多勤快,回到我们家里也抢着干杂务活,我在花园里摔倒弄脏的衣服也是她帮忙洗的。我们做人要言而有信,爸爸;即使我们去风景优美、气候宜人的地中海玩一个月,也会忍不住思念家乡的,更何况小亚麻离开故乡好几年了呢!”
  

  白老爷终于把报纸拿了下来。他极不符合礼节地、粗鲁地揉揉鼻子,嘟囔道:“你——你不是很喜欢和她一起玩么?让她留下陪你,这也是为她好。没有再比我们家阔气心善的主人了。”
  

  “这根本不同……”白槿还想反驳,老爷打了个哈欠,挥挥戴着白手套的手说:“我现在困了,你回房间去做功课,一定得考进伯伦希尔学院,别给我丢脸。”两个恭候一旁的仆人立刻一左一右上来揪住女孩的胳膊,把她拉回了那间漆成浅粉色的儿童房里,包了皮革的门在仆人们的脚后跟处自动地关上了。  

2.
  白槿瘫在缀满粉红花边的白色大椅子里,转头去望狭小的窗户里那么一截狭小的云彩。学习桌上工工整整地摞好了《主仆道》、《贵族外交礼仪》、《精密算学》等等一系列的大部头。她突然从椅子上坐起来,含着泪水忿忿地盯着那些必学书籍,然后抬手狠狠地把它们从桌上噼里啪啦地扫了下去。
  

  “我再也没法在这种地方待下去了。”她痛苦地掐着胳膊,“为什么要以出身来决定一个人的地位呢?他们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的吗?我总是尽我所能让家里的人们过的快乐些……至少我们不该说谎骗他们呀。我答应过小亚麻要让她回家的,可是印好的证件被爸爸撕碎了。”白槿回忆起小亚麻脸上定格的笑容与瞪大的眼眸,片片白色的纸花纷纷扬扬地从空中坠落,她的泪水也不由得滑下脸庞。
  

  “我受够了。”白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激动地绞着手。“我今天,现在!我就要逃离这里;你们等着瞧吧,我一定要带小亚麻回到故乡。”她的目光落到窗子上,二楼的一截蓝天在清风里漂浮,她的双手扒上了窗沿。
  

  “……在那之后,”白槿深深地吸了口气,“我们就将回到故乡。”
  

  她把整个身子缩到窗口,先迈出了一只穿着柔软羊皮小靴子的脚。突然她感到外面的风是这么好光是这么亮,凉丝丝的风打着旋托起她的脚掌,活泼的光芒在她的膝盖上跳跃打转。草叶和小树,瓢虫和花朵,白石子和毛毛狗在那一瞬间都离她好近好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摸着似的,于是她就把两只手都伸了出去。  

3.
  “不好了老爷,不好了。”一个胖女仆结结巴巴地喊着冲进房间,她的眼睛通红,围裙抓得又皱又破。“大小姐不见啦!”
  

  “鬼知道她天天跑哪儿玩去。”老爷不耐烦地把玩着一对核桃,抬抬下巴示意仆人给报纸翻页。
  

  “可老爷,她在房间里弄出的动静有从五楼把一大堆绑在一块的木头椅子丢下去那么大……”胖女仆忐忑不安地观察着老爷的脸色,声音越缩越小,到最后细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了。而老爷闲适地陷在沙发里看报纸,两颗红亮亮的核桃相撞格格作响。  

——————

  此刻,小亚麻正搀着白槿在一条翻出新鲜泥土的小径上一瘸一拐地奔跑。
  

  “你看,小亚麻。”白槿的腿摔破了皮,每走一步都要渗出点儿血,虽然没什么大碍,但小亚麻固执地要搀着她走。白槿的语气像唱歌,眼中闪烁着愉快的光亮。“我说过会带你回到故乡的,我可从不说谎!这路是为了修葺老屋建的,我们从这儿就能出来。接着去坐‘大捷克’,只消一顿饭功夫就能通到乡下。然后我们只要问问别人‘小亚麻家怎么走?’就可以顺着路线回到故乡啦。”
  

  白槿夸张地挥着胳膊,做出叫车停下的样子,小亚麻不禁被逗笑了。
  

  “一直以来真的非常感谢你,白小姐。要是没有你,我是受不了这儿摧杀人性的氛围的。”小亚麻认真地盯着白槿的眼睛,“并不是所有贵族都是坏的——或者说,你是特别的。”
  

  白槿愣了一下,偏过头抓抓泛红的耳朵尖儿。“也……也没有那么好啦……嗯,以前从没有人这么夸奖过我,我觉得我们都是一样的,你也肯定很想家。”糟糕,话语怎么变得乱七八糟呀?
  

  “穿、穿过这片小花田就到车站了,”白槿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说下去。“我们得趁着夕阳西下之前赶到,如果天黑了我还不回家,爸爸一定会派人出来抓我的。”
  

  小亚麻轻轻地笑起来。她捏捏白槿的手,拉着她继续向远方走去。前方赤金千里,光芒万丈。柔软的风抚摸着她们的头发,轻快的时间在大地上留下奔跑的足迹。低矮的灌木丛里钻出小小的花朵,青草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小姑娘们正沐浴在光明里走向故乡。

4.
  黑夜姑娘此时降临人间。她轻柔地蒙住了人们的眼睛,把甜蜜而哀愁的思绪吹进了人们的耳朵。在深蓝、深蓝的静谧时光里,女孩子们手挽着手,头挨着头,坐在大捷克的最后一排,成千上万的紫色小树和金色小花从她们的眼眸里掠过去了。
  

  “夜晚多么神秘,多么可爱!”白槿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从没在夜晚出来过,只能从小窗子里看看。”
  

  “永远都只看一样的景象多无聊啊。”小亚麻抻了个懒腰,抬起一只手搁在窗子上。“嗅嗅这清爽的风吧!大捷克跑的多快啊,在黑夜里我们什么都看不见,但世间的气息却尽数扑面而来:麦穗,腐草,向日葵,洒水车,死去的矮牵牛,无穷无尽的呼啸而过的森林,呼唤着我们的自由和悲哀的风……它们在暗夜的纱幕里一闪而逝,留下的生命辛酸与苦涩的痕迹却比白天还清晰。”
  

  深紫的天地之间突然打响了一道白色的雷电。顷刻天地亮如白昼,灰烬、树木、婆婆丁和芨芨草都瞬间清晰分明。硝烟和野草的气味冲进车厢,像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她们的心脏。咚咚的心跳声在黑暗里分明得宛如跳动的火星,紧接着硕大的雨点就砰砰地旋转撞击着窗子。大捷克披着暴雨在风里穿梭,噼噼啪啪地甩开摇晃着雨水的垂下的枝条。遥远的雨幕里隐约飘来唱诗班女孩们虔诚的歌声,车轮轰隆轰隆地碾过原野的烂泥,白色闪电再度打响又倏然远逝,千千万万的小花和树叶在风雨中呼啸而过。
  

  女孩子们紧紧地攥住对方的手。雨点从没关严的窗缝中斜飞进来,白槿抬起胳膊打算将窗子拉紧,但小亚麻拉住她的袖子阻止了她。
  

  “亲爱的!我们这雨来得多好!天地之间所有的气味都变成新的了。如果他们放出猎狗来抓我们,也只能耸着鼻子追自己的尾巴啦。”小亚麻俏皮地眨眨眼,“来唱支歌儿吧,庆贺我们远走高飞。”
  

  白槿轻轻捏着小亚麻的手心。她有点儿不安,万一被抓到了,小亚麻怎么办呢?但看着小亚麻在雨夜中黑得透亮的眼眸,她还是开口,声线有点儿颤抖地发出两个意义不明的音节。
  

  “来吧!来吧!”小亚麻高声笑着,把白槿的手高高拉向空中。雨点疯狂地从窗子里冲进来,把她们浇得湿淋淋的。狂风呼啸着穿过山林,她们的头发一绺一绺黏在脸上、纠缠在一起,无数的头发像发光的丝线般在黑夜中飘舞。白槿被小亚麻的情绪感染,一起冲着狂风暴雨疯狂地歌唱喊叫,风暴席卷着雨滴灌进她的喉咙和大脑。一切都变得那么混沌那么轻盈,她张开双臂时长袖飞扬凉爽的风钻进她的腋下,她感觉自己马上就能飞离原野飞上夜空飞进最深最深的雷雨里去——飞回我们所在的故乡。
  

  真奇怪,我的家明明在后面的。刚才我想回到哪儿去呢?
  

  小亚麻没有注意到白槿在想什么。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泛红的脸颊浮起甜蜜的微笑,千千万万白色的影子从她的眼眸中掠过去了。  

5.
  一道白光闪过,光亮在车厢内停留了千分之一秒后熄灭了。沙沙的雨声在草地间升腾,不久后,从青色的山脉中传来了轰轰的雷声。
  

  大捷克在青草和泥巴里滑行了长长的一段后停了下来。小姑娘们的笑声停止了,她们不安地环视着四周,仿佛黑夜里隐藏着的危险即将破壳而出。
  

  “发生什么了?”小亚麻捏捏白小姐的手指头,有人追上来了吗?
  

  “没事的。”白槿回握作为安慰,“可能是车熄火了。我下去看看,你在后座坐好,千万别乱动啊!”
  

  小亚麻在黑暗中听见羊皮小靴子柔软的声音。雨声、风声、树叶晃动的簌簌声在那一瞬间都远远地飞走了,只剩那小鹿奔跑般清脆泠汀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远。她听见车门被扳开的吱吱声,仿佛看见白小姐银发的一绺光隐进了雨幕里。  

  ……

  雨渐渐地小了下来。失去雷电的黑夜伸手不见五指,小亚麻记着白小姐的叮嘱,一直好好地躲在后座没有出来。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看见一大片半明半暗的云彩从紫色的天空中飘来,金色的光华在云间闪烁。云彩变幻出一片缓慢流动的漩涡,有一个声音对她说:“来吧,就是这里,就是家。你已经历过人生。现在,在那之后,我们将回到故乡——”

6.
  小亚麻是被揪着头发从车座下拎出来的。一只手不带感情地把她丢出车子,像摔死一只小兔子。她看见白小姐同样站在她的身旁,低着头,从刘海儿下审视着面前的大人。小亚麻认出那是白府的管家,他还曾被自己撞见剪了太太的天鹅绒围巾做手帕的事。
  

  此刻,管家正迈着外八字走向躺在藤椅里看报纸的白老爷。他恭恭敬敬地一欠身:“老爷,我把大小姐和……”
  

  “你们要上哪儿去?”不料老爷突然开口,管家先生只好扭着腮帮子把涌出来的话憋了回去。

  
  “我们!我们要回家去!”白槿攥紧拳头大声对爸爸说。天哪,这是她头一回顶撞爸爸,家庭教师说的那些“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的话都被她丢到脑后去了!

  
  “如果你不信守诺言,我就自己带小亚麻回到故乡。”她望着父亲震惊的神情,感觉自己像打了个大胜仗似的,自信满满地接着说:“我会做个好主人,不,我不要做任何人的主人。我从小就跟仆从们一块玩儿,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会想家,会疲惫,会痛苦,为什么要因出身定了以后的命运呢!我们每个人都该是自由人,而有能力的人可以管理大家、帮助大家。我们现在所定的规矩实在是大错特错……”
  

  “我为有你这么个女儿感到失望。”老爷简短地挥挥手做了总结,排在左右的双胞胎女仆连忙恭敬地接住他的手扶他离开。落在后面的胖女仆搬起藤椅,怜爱而又不安地瞅瞅两个呆在原地的女孩。
  

  “请把这儿当成家好了!”她小声地说,“我已经七年多没见过自己的孩子一面了——”

  
  “可这儿就是你们的家!你们要回到哪儿去?是到有三千尺高的红砖烟囱和碧色田野花香的童话王国里去,还是到有柠檬味玻璃窗子和蛋糕卷房顶的女巫之家里去,还是回到蒸腾着青蓝之火的地狱里去?”前面开路的管家先生冷冰冰地打断了胖女仆的话。他并没有回头,背着人们从衬衫的口袋里扯出天鹅绒手帕,擦擦小手又擦擦嘴角,这套优雅流利的动作充分地把一个上层阶级管家的气度和教养显现了出来。

  end.

【白亚麻】微笑禁止的国度

  硬梆梆的厚纸壳总是在每天清晨席卷从未挂过风筝的大街小巷,红艳艳的粉刷标语无时无刻不在宣告:禁止微笑,人人有责!
  
  这儿,就是我们每个人的家园——微笑禁止的国度啦。你问笑容可以绽放的地方在哪儿?嗨,那地方:“脚板走不到,手也够不着”!尽管人们臆想的美好故事总会在我们的家园剧场里拉开帷幕,但黑压压的观众席里却只是传来嗑瓜子和吸冰块可乐的声音。因为我们都知道只能看个乐呵,好事情在现实是不存在的。
  
1.
  “……若是,若有一个地方;六月的白色小石头缝间生着覆盆子和石楠,红砖砌成的硕大烟囱于金色原野里高高地指向天空。我们,我们能从石窟里听见潺潺的水声,踩着黑色的、潮湿富有的土壤高歌而行。白肚皮的、青肚皮的、红肚皮的鸟儿,就沉睡在六尺之下。每个人都拥有欢笑的权利,肆无忌惮地在田间亮开嗓子传颂粗犷嘹亮的荒野之歌——正如我们拥有和鸟儿般葬在六尺之下的权利一样!”
  
  自小亚麻从露天剧场回家后,她就一直喃喃着这段台词,连搬去的板凳弄丢了也浑然不知。父母气得浑身发抖,大骂她离经叛道,押着她来到政务大厅,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控诉咿咿呀呀的歌剧弄疯了他们可怜女儿的脑子。
  
  老市长一听这话狠狠地皱起了鼻子,皱纹一道接着一道,海浪般层层叠叠地把他的24k足金大眼镜从下巴推回了鼻梁上。高喊“微笑自由”的孩子是最可恨的,比他的儿子长得像隔壁老王还让他愤怒。他捏着兰花指拈起户口复印件的一角,中指上戴的玉石扳指反射来下午的阳光,把小亚麻一家都晃得眼泪哗哗直流。市长先生满意地眯起眼睛,把玉石扳指往黄杨木桌上敲了敲。
  
  “好了。”他清清嗓子,“你们哭得这么伤心,一定是无辜的,”老市长向无辜的父母抬抬下巴,“与罪犯的亲属关系暂不考虑,现在你们可以回家去了。”无辜父母如临大赦,合起双手念念不忘书记的免罪之恩,开始争抢最先走出大厅的最佳地理位置。
  
  “那么,你。”玉石扳指在小亚麻面前晃了两晃,阳光直射在她的脸上,小亚麻不禁闭紧了眼睛。当她再睁开眼睛时,面前已经是少管所擦得锃亮的铁窗了。

2.
  阳光总是炽烈地在这儿的铁窗上舞蹈,金色的鸟儿每天都嘶哑地歌唱。碎瓦片和破珠子凑进一小堆干草里,共同筑成了孩子们的温暖小窝——我敢说这里比整个国家中任何烧着热烘烘壁炉的贵族房间还要温暖的多。
  
  “笃笃笃!”小亚麻听见了对面敲土墙的声音。温柔但有力,一定也是个高喊“微笑自由”的疯子。小亚麻想着嘴角微微上翘,对面的孩子会不会也听过那场歌剧?是否也听着女主角高亢的微笑之歌痛哭流涕?
  
  小亚麻学着对面的样子,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笃笃笃”地敲了三声。意思是说:“是的,我在这儿呢。”
  
  对面传来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小亚麻赶紧把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倾听着对面的动静。
  
  “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对面的声音轻轻的,小小的,听起来是个温柔的女孩儿。她也许跟她一样大,也许大一两岁。听到她的声音,小亚麻心底上升起了一种近似于感动的情绪。像星星和月亮活着和死去的感动,像学校的酸梅汤降到平价三块五一碗的感动……不,比这还要更伟大些!她颤抖着开口:
  
  “若是,若有一个地方;六月的白色小石头缝间生着覆盆子和石楠,红砖砌成的硕大烟囱于金色原野里高高地指向天空。我们能从石窟里听见潺潺的水声,踩着黑色的、潮湿富有的土壤高歌而行。白肚皮的、青肚皮的、红肚皮的鸟儿,就沉睡在六尺之下……”
  
  对面的女孩甜蜜地接了下去:“那时候,我们每个人都拥有欢笑的权利,在稻田间拥抱蓝天日月,肆无忌惮地亮开嗓子传颂粗犷嘹亮的荒野之歌——正如我们拥有和鸟儿般葬在六尺之下的权利一样!”
  
  “天呀,天呀!”小亚麻心中的情绪可以转变为伟大了。她由衷地喜欢对面的女孩,正如她由衷地喜欢冲着别人微笑,咧嘴露出一排稚嫩的糯米牙。
  
  “晨安,我的亲爱的朋友。”对面的女孩清了清嗓子,清冽的嗓音隔着灰白的墙壁流淌过来,潺潺的溪水泠丁作响。
  
  “这台词很美吧?这剧本是我哥哥写的。他们是年轻人,是中学生,在他们的学校操场上有很多垃圾桶,风一吹就倒;他们在每个礼拜六的凌晨一点半举行集会,把所有的垃圾桶都拖过来,高高地垒成一个大讲台。然后,他就站上讲台讲话,大家一块儿编剧本,然后自己就演戏。我求他给我个戏份,演个送鸡毛信的小孩也行;我从书记家的院子里捡了好几根鸡毛呢——但我绝对不会偷他家的鸡蛋!我可绝不偷东西。”
  
  “但他不同意,还拿脚踢我:‘一个小屁孩懂什么!’但我懂呀我总去看戏的,我还去常去邻井看呢,一天噔噔噔跑上三十里地。论我们的微笑的力量,”对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布料声,小亚麻猜她正骄傲地挺直身板,“没有人我更清楚了,我亲爱的朋友!”
  
  小亚麻激动地吸着气。在她的想象中,那充满欢声笑语的国度变得愈加鲜明。她忍不住嘴角上扬,旋出一对浅浅的酒窝。
  
  “我就是因为看了‘热闹戏’才进来的。”小亚麻咽了口唾沫,苦笑着说,“大人真是愚蠢,不可信任。”
  
  “……谁也别相信,除了你自己。”对面的声音低了下去,接下来迎接小亚麻的是久久的沉默,她甚至以为她睡着了呢。她轻轻叹了口气,决定爬回草堆里去好好睡一觉,以便精神饱满地微笑着迎接明天的审讯。
  
  “白槿。”对面突然传来了声音。
  
  “啊?”小亚麻眨了眨眼,她正忙着把草堆中的小石头子挑出来,没听清对面的话。
  
  “白槿,我的名字。”她顿了顿,“叫我小白也行。”
  
  “那你就叫我小亚麻好啦。”小亚麻轻快地回答。
  
3.
  腐草热烘烘地贴紧她的前额,铁窗外倏地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轰隆轰隆的声音从遥远的青色山脉传来,我们的早晨到了。
  
  “这儿的太阳升得多么高,多么漂亮,多么温暖!”小亚麻把手搭在额前,远处的政务大厦和低矮破旧的民居之间流淌着鹅黄色的光芒,铁栏杆仿佛被温暖溶解般看不见了。“要是白小姐看了,一定会高兴得哇哇大叫。能自由欢笑的地方,太阳也一定这么漂亮温暖。”
  
  这时,从墙边又传来了可爱的“笃笃”声。
  
  小亚麻几乎是瞬间就回敲了两下。她把脸颊贴在墙壁上,惊喜地说:“今天的太阳多么漂亮啊,白小姐!”
  
  白槿则是轻声地回答:“是啊,这多美丽。就像我写完我的第一本剧那天早晨的太阳一样美丽。”
  
  “白小姐好厉害。”小亚麻赞叹。暖融融的阳光淌进了铁窗,在腐草间投下了一个巨大的、亮晶晶的光斑。小亚麻的目光转到了晃动的光斑上,她突然说:“我们要是把太阳的故事编成剧本怎么样?‘微笑像太阳一般温暖’。”
  
  墙那头的白槿轻轻地笑了。她用手指在墙壁上画着图案,小亚麻提着一口气,静静地倾听着对面传来的沙沙声。
  
  “……再好不过!”
  
  白槿终于回答。她的眼里盛满了亮晶晶的泪光,正如腐草间游动的光斑一般明亮。
  
4.
  “太阳的脸颊为什么是红艳艳的?因为笑红了脸呀……”
  
  “这是谁教你们的!什么样子!”狱卒“大猩猩”气得上蹿下跳,腥臭的鼻毛不住地从他呼扇的鼻孔里喷出来。
  
  而稚嫩的童音们毫不退缩。孩子们抓着冰冷的铁栏杆更加高声地歌唱,窗外扑簌簌飞过一片灰色的食用肉鸽。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女孩子咧嘴笑了一下,把脚镣摇得哗哗直响。
  
  “简-简直不成体统!”大猩猩气得鼻毛直哆嗦,气冲冲地解下电棒怼到小亚麻的额头上。
  
  “吱——滋滋滋滋——”
  
  “住手吧,大猩猩!”从另一面的“典型”牢房里传来了坚定的呼唤,是那个写了微笑剧本被举报进来的白槿!这场声势浩大的胡闹一定是她领导的!大猩猩抻着脖子鼻毛直喷,气势汹汹地斜着土黄色的眼珠,啪嗒着皮鞋向白槿走去。
  
  “预备——唱!”另一面的牢房里又传来了指挥的声音。
  
  “大猩猩,鼻毛精,噗嗤噗嗤真动听……”
  
  所有的童声一齐高声歌唱起来,歌声排山倒海,响彻云霄。两个女孩在中间穿插着朗诵和独白,沐浴在太阳温暖中的微笑故事就此开场。这个剧本并没有写完,不过有什么关系呢?每个人在自己的唱词里都把这个并不完美的故事补充得丰满动人,微笑的力量在歌声中逐渐现身。来吧,来吧!我亲爱的朋友,拖着你长长的镣铐来到窗边,攥着栏杆和我们一起歌唱金色的太阳吧!暴风雨算得了什么呢?强权和死亡又算得了什么呢?在微笑的力量下,我们没有畏惧的东西,不会因电棍和烙铁动摇理想,我们有的只是用不尽的勇气和对自由快乐的向往!
  
  “怎么回事!这些小杂种反洋子了!吃毒鼠强吃撑了!都又笑又闹的,城市怎么管理?”
  
  这件事甚至惊动了老市长。他甚至忘了先用玉石扳指晃瞎下属的眼睛,直接把报纸往桌上一甩,唾液横飞地哆嗦着大声恶骂。
  
  “我-我们保证,”大猩猩蜷缩在书记的办公桌前,被茶水泼得威严尽失,缩成了一只湿答答的小毛猴。“这件事定会尽力隐瞒……拍下照片的叛徒我们已经枪毙了,发行报纸的报社也查封了……只-只是那群小崽子怎么办?未满十二岁是不得-不得判死刑的。”
  
  老市长嘬着牙花子,笑盈盈地抚摸着玉石扳指,那块翠绿的玉石在指甲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这时候,你还想着背条文呢?学的挺好不是?”
  
  “小毛猴”两腿一颤,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鼻毛簌簌落了一地。
  
5.
  “小白!小白!”
  
  迷迷糊糊中,白槿被熟悉的声音唤醒了。她试着动了动手指,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一股巨大的焦糊味儿。她这才想起昨天大家一块唱歌的事。大家都被电了一次、两次、三次,微笑军战士遗腹子小油菜永远地失去了六岁的生命。
  
  白槿试着抬起手揉揉脑袋,然后抓下了一大把被电焦的头发。她愣愣地看着烧糊的长发,哧哧地笑出了声。她呼出的声音像老旧的风箱,几片指甲脱落到发间,戳得脑壳生疼。
  
  “小白!小白!白槿!”
  
  那个声音又在呼唤了。但与上次不同,这回似乎是好几个声音重叠在一起钻入她的大脑,所有七彩毛玻璃般的模糊幻像都荡起了剧烈的涟漪。
  
  “我……我是写剧本的。我将来是得加入微笑军的……像哥哥一样的……”
  
  她终于醒过来了。
  
  “小白,是我!”哥哥的面孔居然出现在了面前。但她认为他一定是真的,看呀,他肩上还别着微笑军的笑脸徽章呢。
  
  “对不起!让你受苦了。这几个月来你一直做得很好,勇敢得像一个真正的战士。”哥哥的指节愤怒地咔吧咔吧响,“我们潜伏在这儿的记者战士被抓住了。直到他们把他的脑袋割下来,他都没有求饶过一句,真是好样的!没想到小白你居然也开始了宣传活动,出卖你的邻井小孩已经坦白了他的卑鄙行径……”
  
  可哥哥讲的这些白槿都没听进去。她只是迷迷糊糊地想:大家都怎么样了?小亚麻……小亚麻是第二主犯,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们的军队目前情况还是不太好,又失去了一个据点;正好我在潜入这个城镇时听说了你的事,我们一起跑吧!带你一个还是做得到的,你就藏在……”
  
  不,不行。我要是走了,作为第二主犯的小亚麻一定要被绞死的。
  
  想到这儿小女孩焦黑沉重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
  
  “哥哥!哥哥……我们再带一个人走吧,好不好?”她颤抖着拉住了哥哥的军装袖子,“那个女孩叫小亚麻,是和我一起创作的朋友。我们如果不带她走的话她会被绞死的!没有人把法律当回事……”女孩激动地恳求道。
  
  少年沉吟了一会儿,把妹妹伤痕累累的小手紧紧攥在了他温暖的手掌里。
  
6.
  “不,不行的,白小姐。”
  
  小亚麻轻轻地摇着头,微笑着把双手从白槿的手中抽了出来。
  
  “怎么不行呢!你得跟我们一块儿走!”白槿又急又气,眼里涌起的泪花亮得如若星光。
  
  “可我们不能都走呀,多带一个人被发现的几率也会更大。”小亚麻轻轻一笑,“白小姐,你识字,会写剧本,有能带你的哥哥。你到那儿去会帮助更多、更多的人。‘如果高兴的话就笑出来吧!不必压抑自己的心灵,我们要自由和微笑!’而我要是走了,罪过就得分摊在大家头上。我要留下来,我得和大家一块儿斗争,让他们看看我们的骨气!”
  
  小亚麻坚定地把手伸到正抽泣着的白小姐的额前,温柔地轻抚着她乱糟糟的刘海儿。
  
  “……我们心怀微笑的力量,不畏惧生活的苦难,更不畏惧死亡——何况又有什么比为全人类幸福的理想赴死更美好呢!去做你的工作吧,白小姐,告诉所有人微笑的力量……”

  五月的风席卷着金色的花瓣敲开了窗子。温暖的阳光柔柔地散进了仓库,一只白肚皮的燕子在树枝上弹了一下,扑地一声飞走了。白槿站起身,把枫叶书签夹进未完成的手稿之中。她的长发像飞鸟一样白,一直垂到膝盖那儿,闪烁着白银般耀眼的光华。
  
  她推开仓库的大门,阳光卷着花香撞进她的发间,快活地和她玩着捉迷藏的游戏。但我们的年轻的战士无暇捕捉小光点们,她今天有更要紧的事干呢。
  
  外面的空地上搭着一个色彩鲜艳的帆布棚子,白槿在这儿停住了。
  
  “这时,我听见‘轰隆、轰隆’的声响——”一个脖子上耷拉着长绳的女孩子,站在十字架下表演。台下包围着一圈小学校的学生。他们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沉浸在绞刑的场景中。每双年轻的眼中都闪烁着金红的光芒,炽烈的火星从这里崩向四面八方。
  
  “……啊!那从青山传来的轰隆声,是炮响吗?那是我们的炮响吗?我们的微笑军终于来到这里了。马上,束缚人们的枷锁就会化为灰烬,新生的烈焰将横扫这一地腐草,金红的自由之太阳将在我们的头上冉冉升起。来吧,我不惧死亡;若是能顶下他人的刑罚,若是能唤醒人们沉睡的勇气去抗争,那一死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我们心怀微笑的力量,不畏惧生活的苦难,更不畏惧死亡——何况又有什么比为全人类幸福的理想赴死更美好呢!”
  
  小演员双手拉着颈上的绳子,闪烁着泪光的眼眸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湛蓝湛蓝的天空迎接着金黄金黄的大地,半明半暗的云层穿透天空,太阳微笑着向大地洒下万丈金光。
  
  搭在十字架上的麻绳猛地向后拉紧,女孩张开双臂,踮起脚尖,杂乱的发丝在颈上留下金黄的光晕。归鸟匆然掠过,在太阳的光辉之中涂上了一层赤金的高光。伴随着手风琴沉厚有力的曲调,剧中带领着大家看太阳的女孩就这样结束了她年轻而炽烈的一生。  
  
  “——微笑指引我前进!”
  
  台下传来一声坚定的呼喊。这声音像一只洁白的飞鸟,扑扇着羽翼倏地飞越了一千五百光年,柔顺的羽尖扑啦啦地掉落一地光辉;这一声飞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心里骨头缝里,挤在台子周围的人们,骑在大树丫杈上的孩子们,坐在塌了半边的茅草屋里整理文件的领袖们,都不由自主地被这音乐所感染,站起身大声地和着拍子歌唱起来:
  
  “微笑指引我前进!!!”
  
  无数充满希望的坚定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如星火般席卷天涯,朵朵赤色的火焰哧地燃烧起来,在歌声的力量中所向披靡,横扫一地顽强抗争的腐草,烤糊一切冰冷坚硬的枷锁。邻井狱中的人们仿佛听见了这排山倒海的自由之唱,一个个抬起脖子,晃晃给枷锁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张开空洞洞的牙龈用沙哑的家乡旋律演绎新的自由微笑之歌:
  
  “生命的集结号哟——”
  “微笑指引我前进——”
  
  自由与微笑的歌声一浪高过一浪,这声浪震碎了官员中指上的翠玉扳指,震碎了狱卒欺软怕硬的胆子,震碎了死活维护老规矩的腐草根子,也震醒了条条框框中苟延残喘的人们的灵魂……
  
  “小白。”哥哥微笑着拍拍白槿的肩膀,他空荡荡的袖管上别着一枚“三等功”的微笑徽章。“你的宣传工作做得很棒。听听这歌声是多么坚定昂扬!离我们微笑军解放世界的日子已经很近了,那个女孩伟大的的牺牲将因你的剧作在烈士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
  
  “小亚麻死时可不这么风光。”白槿轻声说。
  
  一阵风吹起了她粉白的长发,手中握着的草稿不住飞扬。“轰隆!轰隆!”微笑军的炮声在远方响起,白槿眼前浮现出了官员们抱头鼠窜的可笑模样。她转头看看立下三等功的哥哥,他失去了手臂的袖管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白槿咬着嘴唇,踮起脚轻轻地拍了拍哥哥的肩膀:“你是好样的,微笑军是好样的,牺牲的小亚麻也是好样的,为了我们的自由和微笑无私奉献的人们都是好样的。”
  
  在不远的前方,画着微笑的旗帜正冉冉升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扬起红彤彤的微笑,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自由的光辉。以后,还会有更多、更多的地方充满微笑,红彤彤的太阳挂在蓝天中央,年轻的、幸福快乐的歌声在人间永恒飞扬。

嫌弃脸的魔法少女白小姐!
“真是奇怪的新人啊。”

【白亚麻】列车等待的时候

  当狭小的月亮升上夜空的时候,小亚麻正在等待回家的列车。
  
  她穿着一身亚麻色的长裙,袖子耷拉得很长。如果她站起来,它们一定会垂到膝盖以下的位置。在膝盖上搁的是一本厚重的大书,是从邻镇废品收购站淘回来的,独自就占了一斤的重量。它少了封皮和前两页目录,从河水里捞上来时晕花了前后十页有余的字符。
  
  秋天的夜晚明显地冷了起来,小姑娘把手从宽大的袖筒里抽出来,颤抖着哈了两口气,隔着袖子使劲儿地搓着手。
  
  “路灯是不是更暗了?冬天就别再出门读书吧。反正书摊都被推掉了——以后也不再有书读了。”
  
  小亚麻自言自语着站起来,把书抱在怀里,打算离开长椅活动活动手脚,快快暖和起来。
  
  而这时,硕大笨重的列车终于吭哧吭哧地爬上了铁轨。灰色的桦树叶子在风里簌簌作响,“236”路车牌号在暗夜里反射出金红的光辉。
  
  小亚麻连忙奔过来,等着列车开门儿。
  
  一个围着浅粉色围巾的小女孩从车上跳下来。她的长发像飞鸟一样白,从台阶上跳下来的时候像一柄白亮的闪电般将漆黑的夜空撕裂;她的棉衣鼓鼓囊囊,雪花落在头发上哧地一声燃烧殆尽,溅起几粒银色的电花。雪花嘣嘣地砸在她洁白的影子上,灰色的桦叶无声地尖叫。
  
  羊皮小靴跟哒地一声响,那个女孩子就稳稳地站在了地面上,站到了我们的小亚麻面前。
  
  哎呀,天哪。小亚麻那时呆呆地盯着面前炽白的身影想,这么快就下雪了,可才是九月呢,采暖费又要多收几个月吗?她眼前浮现出“全民义务扫大雪”红艳艳的黄字横幅。
  
  “你不冷吗?”那个女孩子身体前倾,俏皮地歪着头问。
  
  “你看的什么书?”白小姐从袖筒里伸出戴着鸭绒手套的手,轻轻抽走了小亚麻怀里的书。
  
  “《十万个为什么》,是臆想小说呢。”女孩的手轻轻拂过第一篇文章的题目,“你从哪儿搞到这种书的?看这种禁书是要挨杀头的!”她用手在脖子下比比划划。
  
  “它的内容是真的。”小亚麻脸涨得通红,她以前可不知道这是禁书,怪不得这书被泡坏了,封面也被撕掉了呢。但她有种莫名的勇气,相信这个女孩不会出卖她。
  
  “那你喜欢看什么书?”小亚麻问。
  
  “我?我们?”白小姐轻飘飘地单脚旋转一圈,唱歌般地说:“我们该看《道德八端规》、《等级谈》之类规定的必读书籍。所有的书摊都被取缔,私下写文章的头子被处斩,一个个一排排地挨挨挤挤地走到菜市场那儿。铡刀有八百米那么长,嘎吱一下就能铡下八百颗头颅——但既然是这样,人们为什么又要写东西呢?”
  
  “为了真相,为了唤醒人们,为了自由、幸福和一朵小花……”
  
  “是的呀。”白小姐轻柔地回答,“一切都是为了爱呀!我们爱真理爱自由,并想让所有人都感受到爱的力量。人们心中的爱那么美丽,尽管奔赴狗头铡也一脸从容在所不惜。多么伟大勇敢的爱呀!”
  
  “是的。”小亚麻把怀里的大书搂得更紧了些,“我的这本书是科普书籍。它能教会我们许多知识。”
  
  白小姐从怀里掏出《道德八端规》。在它的里面夹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散发着奶油和冰碴的香味。小亚麻想那大概是一本诗集,她曾在地下书摊上扫过一眼,此后她就分辨得出所有的诗集了。真的,如果你去闻闻诗,也会闻出每个句子里不同的魅力。
  
  “这是我写的诗。”白小姐说这话时眼中闪烁着甜蜜的温柔,灰白的雪花纷然而下。“你喜欢诗吗?”
  
  “……我不知道。”
  
  “相信我。诗是那么美丽,你也一定会爱上的。我家就有一本诗集,共有三百多页厚。爸爸把它拆成六份,藏在不同的地方。不过,”她骄傲地挺起胸脯,“我都找了出来!来我家读诗吧,就在礼拜六的这个时候;你在这儿等车,我在这儿等你。”
  
  一阵汽笛声响过,又一列车来到了她们身边。原来已经站在原地聊了十五分钟了。这时寒冷才后知后觉地从指尖钻入了小亚麻的大脑里。大片大片沉厚的雪花“嘭嘭”地砸在她单薄的身躯上,亚麻色的裙子早已湿了一半,深褐色的衣料紧紧地黏在她的胳膊上。
  
  白小姐轻轻替她拂去头发上的雪花。“上车吧,下周一定要在这里等我,千万别忘了啊!”
  
  小亚麻点点头,用力握了一下白小姐的手,登上了披着银装的列车。“嘟——”列车喷出一串庞大的尾气,把漫天的雪花搅得晕头转向。小亚麻用袖子蹭了蹭玻璃窗,看见模模糊糊的白小姐抱着书站在原地,柔软的鹅黄色灯光披在她的长发上。硕大的雪片在灯光中漂浮,就像奶奶死的时候,她从盆里抓出来纷纷扬扬洒落的纸钱。
  
  下个星期六时,小亚麻早早地等在了这里。天气晴朗阳光普照,呼吸一口都能听见肺里“空空”直响。
  
  天色暗了下来,路灯坏了。小亚麻听见耳边围绕着嗡嗡嘤嘤的虫声。看来没有路灯的光,虫子只能闷头乱撞。如果没有书籍的力量,我们是不是也得这样闷头乱撞?小亚麻挥手赶开苍蝇,继续盯紧每一辆列车,可每双从车门里探出的脚上都没穿羊皮小靴子。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只有蚊虫的声音原地轰鸣。小亚麻蹲在长椅上,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但即使这样寒冷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灵魂。今天没有下雪。
  
  “白小姐是不是把我忘了?”小亚麻想,但她又很快摇着脑袋否定了这个想法。“白小姐看着就不像不守承诺的人呢,一定是车在半路坏-坏掉了……”她的牙齿疯狂地打架,“又-又可能是被禁足了,还是先-先回家……”
  
  礼拜日有最好的太阳,全员都在今天迎来休息日,全员都在参加义务劳动。
  
  “昨天不是没下雪吗?为什么还要去打扫啊?”小亚麻一手拎着扫帚,一手揉着眼睛。
  
  “诶诶,听说了不,从白老家搜出禁书了,一本本都是古书,还是讲什么‘自由’、‘平等’、‘博爱’的;那些破事都禁掉三十年了罢!那一家二百多口人,个个的头都挂在……”
  
  小亚麻丢下扫帚,提着裙角往城前门跑去。她头一次知道地上的石子这么大这么多,每一颗都绊住了她的鞋子,每一颗都磨漏了她的心脏和灵魂。跑了两步她就停下了,慢慢地走了一会儿。冰冷的苍蝇撞在她的耳侧,它们的翅膀之间糊满了冰碴。即使已经到交采暖费的时候了,人间的蚊虫也还是那么多。
  
  “如果白小姐在的话,”小亚麻自言自语,“她一定会送我诗的吧?关于她说的,关于前人说的,关于三十年前横幅里挂的,自由与博爱的诗歌。即使分藏到六个地方也能闻见诗的踪迹……啊,对啦!”小亚麻蹦了起来,急匆匆地向车站跑去。
  
  236路车还有十五分钟迎来第一班。这儿有一轮扁扁的、金红的太阳从政务大厦的身后缓缓升起。赤色的短光在玻璃上艰难爬行,碎裂的啤酒瓶底沉默地闪烁着翠绿的光辉。
  
  小亚麻喘着粗气,把手支在膝盖上。她的脸颊像玫瑰一样红,化掉的冰碴顺着她柔顺的亚麻色头发滑下来。她试着转转长椅上的几个横杆,“咔”,一个圆筒轻易地掉了下来,滚在枯草根里。希望这不是豆腐渣工程的误会,小亚麻想。
  
  与她最初灵光一现的结果一模一样。小亚麻从圆筒里倒出一卷被水泡涨的灰色复印纸,她立刻感到一种神秘、古老而辛酸的气味儿透过了纸背,柔和地环抱着甜蜜的光华。她激动地捂住胸口,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纸张。前人的理想就在这里,就在此时此刻——
  
  “……生活不止有学习和工作,还应该有阳光、自由和一朵小花。”
  
  里面并不是浸透了理想光辉的诗篇。小亚麻有点失望。但是也对,白小姐怎么敢把禁书私下一页,藏在这个地方,留给只见过一面的朋友呢?但这儿又确确实实残存着诗的味道。
  
  小亚麻把纸展开,搁在长椅上展平。这时,她看到了残存的、模糊的字影,花黄的纸边;她又看到了,白小姐挖开墙壁的一角,怜爱地扑扑纸页上的灰尘,然后从诗篇中撕下一页,折成小方块揣进怀中;她又看到了,一个藏书的地洞不巧被人挖到并举报,白小姐急匆匆地把书页丢进泡着洗衣粉的水里,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这纸捞出来,写下她最爱的一句话,藏进长椅里等着她的朋友去发现呢?
  
  小亚麻把纸页小心地折好,揣进了对着心脏的口袋里。她把手放在上面,清晰地听见了一声一声的、有力的心跳。
  
  ……
  
  “听见了吗,白小姐?”她闭着眼睛,轻轻地说:“我现在知道那些书为什么禁不掉啦。我的心依旧跳着,且会一直跳着,我们的心都会一直跳着。”
  
  在被卫兵拖到刑场的路上,她一直是这样想的。看看今天有多好的柳絮呀,就像小亚麻书中写到的一样。除了那些让人们变得乖乖听话的书,世上还该有讲美好人间的书,还该有一朵纯白的、甜美的、可爱的小花儿。她们笔直地生长在乱坟岗上,听着广播公布的长长一串死刑名单,一晃都不晃。

【白亚麻】星星的形状

1.
  猎猎的风吻过小巫女们的裙角。长袍融化在深紫的夜空里,穿梭于亮晶晶的星星和尘埃之中。柔软的,柔软的星尘洒落在她们尖尖的小帽子上。她们收集黑夜湿漉漉的尘埃,搁在玻璃纸上晒太阳。一天、两天,三天,散发着绚烂光芒的星尘就变得温暖起来,飘飘游游,在小巫女们的手中捏成了一颗颗小小的、水果糖味儿的星星。
  
  “星星的形状,到底是什么样的,我想知道!”
  
  白槿折着星星糖果的手指颤了一下。她讶异地抬头,正撞上一对甜蜜蜜、闪着光的亚麻色眼眸。
  
  “您好!我是伯伦希尔糖果公司最——忠实的粉丝小亚麻,所以到原工厂来参观啦。”女孩说起话来亚麻色的发辫一晃一晃,小小的酒窝在唇角若隐若现。
  
  “原工厂的糖果是不卖的哦。”白槿把星尘匣子和糖纸揽到怀里牢牢遮住,“想吃新品种糖果的话,还是等待公司的新品推出日吧。”
  
  “我猜,白小姐。”小亚麻弯腰贴近白小姐的脸颊,把手指竖在嘴边,神神秘秘地说:“我们的星星糖果,就是用真正的星星做的吧?”
  
  白槿垂着头,泛着甜蜜糖果色的粉白刘海遮住了她的目光。
  
  “世上没有什么事比在阳光逐渐柔和甜美的下午三点钟,吃上一颗伯伦希尔的星星糖果更美了。”小亚麻从裙子口袋中掏出一颗星星水果糖,剥开精美的糖纸含进嘴里。她纤长如蝉翼的睫毛轻轻颤抖着,星星在光与暗中原地打转。紧接着她把糖果“咔嚓咔嚓”地咬碎,一口吞了下去,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
  
  “伯伦希尔的糖果。”小亚麻说,“仅仅含在嘴里清清凉凉的,安心活泼而充满期待,就像幼年的蓝色星星;咬第一下,甘甜的果汁迸裂开来,混着芳香的牛奶气息,就像流淌在银河中、炽烈歌唱的青年星星;咬第二下,糖壳一层酥脆一层软糯,光与暗浮沉在舌尖与齿缝,旋转、旋转,就像正在走向死亡的老年星星;咽下以后,从舌根传来芳馨柔和的余温,像小小的光点,慢慢地、慢慢地消逝死去,化为星尘,抖落余光——这难道不是星星的味道吗?”
  
  “……小亚麻真是忠诚的粉丝呢。”白槿答道,“星星的形状,想知道吗?那我们就去看看吧。”小巫女打定主意,要把洞悉秘密的凡人丢到银河里去。到时候——不久以后,凡人们就也变成星尘,捏成水果糖包进糖纸里卖最便宜的价格去。

2.  
  小亚麻的胳膊紧紧搂住白槿纤细的腰肢,小姑娘们跨在扫帚上飞向窅窅的银河。
  
  鲜奶与蜂蜜流淌于银河中央,沉睡的星星流淌着温润的光芒。粉色的光华在小亚麻裙角一浮一沉,她知道那是白小姐的魔法粉末托着她们在气流中旋转。一颗颗甜美的彩色星球由远及近,令小亚麻想到商店里闪闪发亮的节日橱窗和圣诞枞树上挂的泠泠铛铛金胡桃糖。
  
  “看到了吧,我亲爱的!”白槿的声音像歌儿一般回荡,“星星是什么形状?”
  
  话音刚落,白槿就驾着扫帚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小亚麻哎呀一声,从夜空里翻了下去。
  
  下面是漫天星斗。
  
  小亚麻的裙裾咻地一下飞扬起来,她惊惶失措地用脚向下蹬了两下,一团松软的星尘被踢中了,委屈地翻了个筋斗。然后一颗耷拉着长长尾巴的银色流星就从她脚下滑了下来。
  
  “天呀!就像兔子跳铃铛的游戏一样。”小亚麻感叹,接着她又发现了更多更多旋转的星尘。小亚麻拉着星尘的尾巴,踩着他们的后背叮叮咚咚地跳上去追赶飞走的白小姐。
  
  “怎么回事?”白槿皱起了眉头。“竟然有能踩在星尘上的人,小巫女都做不到这种事。”
  
  叮铃!叮铃!团团柔软的星尘争先恐后地于她脚下聚集,星星的形状被尽收眼底。小亚麻的脚下逐渐显现出甜美的星星糖果光芒,仿佛是星尘哺育的精灵。
  
  “看来,我们的星星糖果还有特别的用处呢。”白槿轻轻一笑,调转方向飞回了小亚麻的身边,高声喊道:“小亚麻,来这边!”
  
  小亚麻向白小姐发出召唤的方向望去,几团松软的星尘迅速滚到那条路上,乖巧地排成一排,等待她从自己的身上踩过。
  
  白小姐帮小亚麻跨到自己的扫帚上,让她搂紧自己的腰。接着在空中花哨地转了个圈儿,迅速冲下天空,冲破层层叠叠金色的云彩,一直飞到人间开满绒球花朵的小路上。她打了个响指,收起小巫女的装扮,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小糖果工。两个小姑娘共同走在路上,不知不觉亲热地挽起了胳膊。
  
  “你能操控星尘。”白槿率先开口,“小巫女都做不到这种事。”
  
  “这都是星尘糖果的功劳呀。”小亚麻调皮地一吐舌头,她已经不知不觉地改口叫它“星尘糖果”了。

3.  
  小白和小亚麻就这样成为了好朋友。白天她们在小巫女的工作间里捏星星糖果,晚上拖着大麻袋去银河里捕捉旋转的星尘。小亚麻偶尔也会动手折一颗颗色彩斑斓的幸运星,挂在白小姐的房间里,让单调空白的工作间变得甜美缤纷。
  
  “好啦!”小亚麻后退两步,歪着头仔细地打量那面挂满了幸运星的墙壁。“星星的形状真美,现在我们有了整整一个星星的王国。”
  
  “不用挂这些装饰的啦,小亚麻。这里只是个工作间而已。”白槿轻声说。
  
  “不好看吗?”小亚麻蹦蹦跳跳地凑到白槿的面前,抬起一对闪烁着星星光芒的亚麻色眼睛望着白小姐。“这里多好啊,布置得像家一样,以后我们在这儿工作时就不会觉得单调了。”
  
  白槿抬起手指,又悄悄放了下去。她冲小亚麻微笑了一下,轻轻地说:“嗯,是呀,小亚麻。有你的房间确实比以前温暖很多呢。”
  
  “很好吧?”小亚麻得到白小姐的回复,迫不及待地绽开了大大的笑容——
  
  有点像星星开出的花。
  
  白槿转过脸去,将一缕长发别到了耳后。
  
4.
  当小亚麻捧着一朵纸折小花进屋的时候,白小姐正在整理行囊。小亚麻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把十几套一模一样的巫女装怼进行李里,然后使劲一墩,再使劲用脚踩呀踩,累得满头大汗。
  
  “衣服要好好叠整齐再装进行李箱里哦。”小亚麻哭笑不得地把一套套衣服拿出来抖抖,然后瞥到行李里居然装了脸盆、凳子,还有一堆吃完的小零食袋。
  
  她捏着零食袋的一角,把它们挨个从行李箱里掏出来。“上次出门时吃的零食袋直接忘在旅行箱里了吧?记得回来时都要好好扔掉……”
  
  “不是的!这不是垃圾,不要扔掉!”白槿红着脸冲过来,一把抢过小亚麻手里的零食袋子。“这些、这些都是和小亚麻一起吃过的零食,是我最珍贵的回忆……”
  
  小亚麻低下头,工作间里细细的星光聚成一束,温柔地照映在她手中写着“懒癌薯片”的零食袋上。是啊,那天小亚麻向老家订的懒癌薯片到货,她们瘫在狭小的工作间地板上,分吃着薯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多好的日子啊,生活就该是这样的。可在大多数时候,这种闲适的美好只是生活折射的一种假象,我们总得起来干活,挣饭给自己吃。这点儿和你的姑娘稍瞬即逝的美好时光便成了生活中的唯一慰籍。
  
  “真的很感谢你呀,白小姐。”小亚麻脸上浮起温柔的红晕,悄悄说了这么一句。白槿歪歪头,搞不懂小亚麻为什么露出这么凶的表情,果然是因为自己收集垃圾的事情生气了。
  
  “那、那个!”白槿比比划划,怯生生地说:“我是要出去旅行的啦,但我保证,一定不会去很久,我一定会回来见小亚麻的。要不,我们今天出去好好玩一玩吧,好吗?”
  
  白槿的尾音颤巍巍地上挑,简直带了点儿恳求的意味。小亚麻不明白为何白小姐的情绪转变得那么快,但能和白小姐一起以非工作的名义出门让她十分高兴。
  
  白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亚麻的指尖。小亚麻冲她轻轻一笑,十指相扣。
  
5.
  银河里盛满无数的星星。
  
  这条流淌着牛奶的道路里装着无数的梦,星空是人类的幻梦之心,是人类的文学之源。轻盈的少女们犹如星空的精灵,踏着旋转的星尘在夜空中翩翩起舞。
  
  “来吧,白小姐,牵着我的手,我们一起踩着星尘奔跑,直到世界尽头。”小亚麻拉住白小姐的手,在银河之上的之上,无数的星星在静谧中沉睡,包裹着他们的星尘静静地漂浮。
  
  她们在一片星星稀少的荒原停下来。小亚麻打了个响指,星尘聚成一个小包围圈,自觉守护着女孩子们。
  
  “今天,我学会了一种新的魔法。”白槿宣布,“需要你的星尘们帮帮忙。”
  
  粉色的魔法粉末把白槿托在空中,即使脚下不踩着星尘也能平稳地漂浮。随着咒语的浅吟轻唱,粉色和紫色的十字光华相继浮起,一团团蓬松的星尘骤然爆开,化为一颗颗亮晶晶的光点。在银色的牛奶长河中轻盈地流动,绕着小亚麻孩子气地兜圈。
  
  小亚麻惊喜地瞪大眼睛,用手指尖挨个触碰那些小小的光点。被戳到的光点凉凉的,在她的手背上轻吻一下,又跳到别的地方去。
  
  光点逐渐连成一条线,越蹦越快,越飞越稳,在空中构成一朵小花的图样。光点变换着可爱的颜色尽情闪烁,小亚麻也跟着迅速地眨眼睛。
  
  光点终于停止闪烁,连成一线滑回白槿的手中。斑斓的夜空归于宁静,只剩七彩的余光在慢慢变淡、消逝。
  
  白槿摊开掌心,里面是一颗金色的种子。冰冰凉凉的,圆圆鼓鼓地躺在那儿,喜人地露出微笑来。小亚麻把手伸进兜里,摸一摸那朵纸折的小花。褶皱在她手中触感坚硬碍事儿,这样的残次品怎么好意思拿出来送给白小姐呢。小亚麻偷偷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是‘星尘花朵’的种子。”白槿自豪地笑笑,“是我自己研发的魔法。当然,少不了小亚麻给我的启发,所以这朵花是专为小亚麻做的——专为了我们做的!我们把她种在星尘里,以后说不定会结出星星来,我们两个的星星。”白槿摸摸下巴,“当然也有可能结不出……这只是理论上的啦。”
  
  “我相信白小姐的实力。”小亚麻坚定地说,“花朵是星星的形状。”
  
  白槿的目光温柔如水。她拉过小亚麻的手,把种子塞进她的手心。然后撩起她的刘海儿,轻轻地在额上印下一吻。
  
  小亚麻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白槿迅速从小亚麻身边弹开,偏过头去结结巴巴地解释:“这、这个,这是小巫女的祝福啦……是让人变得幸运的……可不是说我真的很喜欢你哦?”
  
  小亚麻踮起脚,摸了摸白小姐的头。“我也很喜欢白小姐哦……我最喜欢白小姐了,比喜欢星星糖果还要喜欢。”
  
  星星静悄悄地旋转,旋转。一束星光穿过大地,钻入工作间之中。打开的行李箱被星光照得异常醒目:色彩斑斓的空零食袋子,饱饱鼓鼓的新零食袋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巫女套装。从套装的口袋里,掉出一张汗湿的、折得小小的纸条——
  
  “伯伦希尔-民生管理处……人类……泄露机密处理。”
  
6.
  “白-小-姐,我回来啦!”这天,小亚麻抱着满满一兜零食,风风火火地踢开了屋门。小木梁发出清脆的响声,房间干干净净,空无一人。
  
  “?”小亚麻撂下兜子,在屋中探头探脑地寻找白小姐的踪迹。
  
  “请出来吧,捉迷藏一点儿都不好玩,我希望每天回家第一面都能见到白小姐。”
  
  小亚麻的嘴唇颤抖着,隐约感到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然后她想到白槿曾收拾了一个好大的行李,应该是要出去旅行。
  
  “白小姐一个人偷偷地出去旅行了,都-都不说带上我。”她坐在地板上短促地笑了一声,把零食兜挪到膝盖上。“白小姐说了她不会去很久,一定会回来见我。那我就在这儿等她回家吧。”
  
  咔嘣、咔嘣。失去小巫女魔力的工作间慢慢黑了下来,窅窅的星光从窗子的缝隙挤进来,映在地板上掉落的薯片渣上。咔嘣、咔嘣,小亚麻坐在房间里哪儿也没去,目光空洞地嚼着零食。
  
  当她终于起身,将吃光的袋子扔进垃圾桶里时,发现垃圾桶居然被倒过了,连同她丢进去的小纸花也一起倒掉了。虽然做得并不好,但小亚麻还是小小地心疼了一下。如果再努力一点,做出更漂亮的花朵,就可以在白小姐离开之前送给她了,她一定会很开心。
  
  她昂起头看着墙壁上的幸运星。星光给墙壁打上了模糊的轮廓,荒野里的虫音和风声哄得她昏昏欲睡。
  
  然后天地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枪声,几乎烧着了她的头发。整面墙的星星都被火焰吞没,发出吱吱呀呀的,像摇藤椅一样的声音。小亚麻慢慢地眨了眨眼睛,这时一个燃烧着火焰的字歇斯底里地撞入了她的脑海:“跑!”
  
  小亚麻惊跳起来。那就像白小姐燃烧在火焰里的狂喊,灰烬和烟尘都搅不乱她的心神。她迅速地找到窗户,拉开窗子窜到荒野之中。一个警卫拎住了她的脖领,把她带到了星空里去。
  
  把普通人丢进星空……化为星尘。但小亚麻可是有操控星尘的神奇法力呀,警卫走了以后,她就召唤来星尘,托着她远远地飞走了,一直到她和白小姐得到星尘花朵种子的荒原那儿。
  
  小亚麻拿出了金色的种子。她胖乎乎圆滚滚的,冲小亚麻咧嘴笑着,从小缝里钻出细细嫩嫩的芽。
  
  小亚麻把她种到了星尘里,捏成一个小小的花盆形状,抱着她在宇宙里走来走去。
  
  “小白小白,你说,白小姐会回来吗?回来以后,她能找到我们的家吗?卫兵是不是还在下面等着抓我们?”每一天,小亚麻都会孤单地在空中漂浮,和被命名为“小白”的花朵说话。小白沉默地摇晃着青色的叶子,整个宇宙陷入永久的沉寂。

7.
  似乎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小白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骨朵。小亚麻已经熟记了银河里所有星星的旋转规律,她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星尘上,膝盖上搁着小白,漫无目的地望着那颗蓝色的星球。那是她唯一的故乡,是永远的精神家园。
  
  突然有一天,她想回去了。这种情绪像子弹一样击中了她,让她满怀的热泪簌簌地流淌,哭湿了一地的星尘。小亚麻决定要回家看看,其他的事“管他那么多”。
  
  在全球关灯日那天,星尘载着她在黑暗里悄悄飞回了糖果工作间。
  
  脚落地的一瞬她久违地感到了眩晕。好像她生来就该在空中漂浮,而不是踏在大地上走路似的。四周还是无尽的荒原,不同的是工作间已经消失了,地上只残留了半壁小石墙。小亚麻蹲下来仔细地嗅嗅,残存的星星糖果味道至少已经过去二十年了,糖果公司说不定已经倒闭了。
  
  “如果白小姐回来的话,”小亚麻想,“她肯定找不到这里了,我们的家已经没有了,连木屋都换成小石屋了。”
  
  于是小亚麻打算自己搭建一个小木屋,和她们以前的家园一样的小木屋。她回到了人类生存的街市上,开始试着融入新的生活,弄来搭建木屋的材料。
  
8.
  小亚麻坐在铺好毛绒绒老毯子的地板上,捏着最后一块面包擦净了碟底的汤汁。满足地擦了擦嘴后,抬起头望着那面挂满幸运星的墙壁。
  
  “……998、999、1000!”小亚麻挂好第一千颗幸运星,高兴地拍拍手。每个日出之时,她都会折好一颗星星,挂在墙壁上。按人间的纪法来算,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千天。一千天与她在宇宙中游荡时度过的时光相比可谓微不足道,但现在她有事儿干了。在每一秒每一刻里,她的心都被名为思念的情绪焦灼着。好像她回到人间,人的情感也一下子钻回了空荡的躯壳,把生活点缀得充满爱与痛苦。
  
  “白小姐不会去很久的。她什么时候回来?”小亚麻百无聊赖地戳着小白的叶子,“也许她明天就回来。也许-也许她现在就回来……”
  
  突然,小白的花茎颤了两下。她伸直了腰肢,雪白的花瓣笼成一团,慢慢地从鼓鼓囊囊的花苞中钻出来——与此同时笃笃的敲门声也传了过来,是一个女孩轻柔地用食指的第二个指节敲了敲小木屋的门。
  
  昏黄而熟悉的回忆迅速从小亚麻的脑海中掠过,像滴入星星的铁道,所有残存的气味都重新清晰。留光机上缠绕的锁链悉数被这样轻柔的动作敲碎,空中飘起的铁屑在星光中变得轻盈透明,星星点点,化为星尘。
  
  “……是白小姐,是白小姐呀!”小亚麻激动得语无伦次,她跳起来,绊倒了搁在地板上的空汤碗。推开木门,迎来的是白小姐笑意盈盈的眼眸。她比以前更加苍白,但眼里流动着温柔而坚定的光彩。
  
  “小亚麻,不要哭。”白槿温柔地替小亚麻擦着眼泪,但泪水还是一个劲儿地流淌,浸透了她的白手绢。
  
  “因为我保证过了,一定不会去很久,我一定,一定会回来见小亚麻的。”
  
  白小姐从口袋里掏出那朵小小的纸花,就是小亚麻丢进垃圾桶的那朵。作为糖果工的白槿泄露了制作糖果的奥秘,被判处三百年有期徒刑,并剥夺一切法力。卫兵们把小亚麻扔到了银河里,以为她也变成了星尘呢。星尘堵住了他们的眼睛和耳朵,卫兵们就再也找不到小亚麻的踪迹了。
  
  而这朵小小的纸花虽然失去了魔法的保护,但小巫女心中爱的力量保护了它。爱使它三百年不腐,不能被任何艰难困苦所伤害打倒。无数个日日夜夜,分隔两地的小姑娘们都用爱与思念连接着生命之线。
  
  “啊!”小亚麻像被烫了脚底的小兔子一样突然跳起来,她还有东西没给白小姐看呢。
  
  “白小姐,你看,星尘花朵开花了。”白槿扭头顺着小亚麻手指的方向看去,啊,是呀。我们的花朵,我们的星尘之花开放了,从雪白的花瓣儿之中,吐出了一粒小小的、金色的星星。
  
  “小亚麻,我亲爱的,这就是星星的形状啦。”白槿像话剧演员似的,高声而动情地说。
  end.

【白亚麻】孩子们的了不起日

  *迟来的白小姐生贺,一切内容随缘瞎编。祝各位玩的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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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敢说我们在小时候一定做过许多异想天开的事。说做就做的勇气、对自然之美的感悟与爱、像浮在油汤上的一根头发般本真的思维共同组成了这世上最神奇、最勇敢、最了不起的造物——孩子们。
  
  “坐下来吧!我们一起吃饭。”一头纯白长发的小女孩轻快地拍拍椅子,叫同龄的小女仆坐到旁边。她提起耷拉到地上的白色长裙下摆,揉成一团搁到膝盖上,毫不怜惜它层层叠叠的、昂贵的粉红色花边。
  
  亚麻色头发的小女孩慌忙应了一声。她把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忐忑不安地咬着嘴唇。
  
  “没关系啦。爸爸已经出门了,他不会知道的。”白槿咬着勺子,含糊不清地说:“真希望有朋友陪我来玩。但是爸爸不准我私自出门,学校里的同学又从来不理人,大家都忙着干自己的事。总不能永远假装布娃娃是活的呀!”她把勺子使劲一咬,勺把翘起来对着小亚麻的下巴。“愿意陪我一起玩吗?你叫什么名字?”
  
  小亚麻只是轻轻地说:“鹅肝都是从得了脂肪肝的大鹅身上抠下来的!”
  
  白槿按着小亚麻的肩膀 ,推她到椅子上坐下。金色的酱汁和着蜂蜜浇抹在鹅肝上,雕着精致花朵的白瓷盘周围摆着几小簇青色的苹果。镶着金边的小刀哧地钻入鹅肝之中,触感像划开鲜嫩的婴儿皮肤。
  
  白槿说:“很好的。我们一直吃这个,你们也该尝尝。”
  
  “这对身体不好。”小亚麻说,“我们家在养鹅厂附近,我们都不吃。我们把食物硬塞进大鹅的嘴里逼它吃,笼子小得让它无法移动这样才不会消耗脂肪;它们的脚站得又扁又肿,到死嘴里还装满没下咽的食物,肝才会长得这样大。挖出来很贵地卖掉,鹅肉油乎乎的吃了干不动活儿,我们洘出油来,浇在面里吃。”小亚麻说着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仿佛面前就是一家人坐在昏黄的灯光下——吃饭最该点着灯——面前有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油水滴下来融入汤汁,一碗疙瘩汤立刻变得油亮亮、金灿灿的了。油灯昏黄的光伴着一家人谈天说地的兴致轻轻摇曳,香喷喷的蒸汽萦绕在饭桌上空。这种温暖而安逸的氛围常常让她捧着汤碗稀里呼噜地把汤汁舔得一点儿不剩。
  
  白槿托着腮,眼睛怔怔地盯着泡在汤汁里的鹅肝。一种黏腻的味道钻进她的大脑,她想起历史课本中偷吃领主存粮的平民四脚朝天被撑死的插图。
  
  “疙瘩汤多好啊!我也想在结束一天的学习工作后和爸爸一起坐下来好好吃点儿热乎的东西。”她漫不经心地用叉子刮着堆在蛋白上的黑鱼子。“我得告诉爸爸不再吃鹅肝——对啦!”白槿突然高兴地跳起来,叉子把蛋白横排戳了三个小洞。“我们要解决这件事,让大家好好吃鹅肝、鹅肉,让鹅多多跑出去玩。总在逼仄的一方天空下待着多么无聊!”
  
  “多了不起的提议!白小姐真不愧是学生。”小亚麻欣喜地拍拍手,“‘有问题我们要解决问题’,这个谁都没想到!”
  
  “只是大人们太忙了不愿管这些小事而已啦。”白槿的脸涨得通红,从来没有人这么真心实意地夸奖过她!
  
  “这是我们,是孩子们想到的提议,”她清清嗓子,“我建议将今天定为‘孩子们的了不起日’。”
  
  孩子们的了不起日,多么了不起的名字!白槿轻盈地绕过长长的餐桌。踮脚够下柜子上的台历,在今天的日期上圈了个笑脸。
  
  小亚麻用手比量着路线:“从这儿出去,我们向东边,向太阳升起的地方走,只一顿饭功夫就能走到养鹅厂;”
  
  白槿兴奋地接下去:“然后我来拖住工作人员,你就把笼子都打开,叫鹅都自由自在地出去玩耍。等它们成为野鹅、变得健康后我们再抓住挖肝来吃。”
  
  两个小姑娘怀揣了不起的理想,挽着胳膊,一路唱着歌儿向远方走去。橘黄色的夕阳在她们身后投下温暖的光,每个酒瓶底都闪闪发亮,就像商店的节日橱窗。
  
  她们像两只小猫一样悄悄地翻过围栏,进入了养鹅厂。工作人员聚在收发室里喝酒打牌,她们猫着腰溜过收发室脏兮兮的窗子,长长地出一口气,抚着胸脯微笑起来。
  
  小亚麻循着鹅粪味找到了排排鹅笼,白槿看到这一幕突兀地瞪大了眼睛。“大白鹅!”她说着喜不自禁地背诵起了学校讲过的诗句:“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不愧是白小姐!”小亚麻兴奋地合起双手,“诗中的情景多美!”
  
  白槿挠了挠后脑勺,脸再一次涨红了。糟糕,今天怎么老是这样呀?
  
  “那诗不是我写的啦,是学校教的。只是看见大白鹅脱口就背出来了。”
  
  “能把学到的东西和实际联系起来也很棒呢。”小亚麻由衷地赞叹,“真希望我们以后也能在‘绿水清波’上看见大白鹅。”
  
  “我们马上就可以看到了。”白槿轻轻地笑了。“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吃到优雅又健康的大白鹅了。”
  
  锁链一个个地被拉开,浑身沾满食物残渣的鹅抻着脖子,直愣愣地沐浴在渐沉的夕阳之中。像初生的婴孩,惴惴不安地向笼外伸了伸腿,慢腾腾地扭动着头颅。第一次,第一个,首当的先锋触到了水泥地面,歪歪扭扭地在地上晃动了几下。接着一阵宛若从紧挨的石缝里挤出的、惊喜的尖叫穿透了冰冷的养鹅厂,像挤扁的大鼓敲破她们的耳膜;千千万万的大白鹅从笼子中跳到地上,扑打着翅膀放肆地尖叫,对着夕阳对着炽烈的火烧云对着金色的天空……
  
  “我的、我的世界树啊。”小亚麻结结巴巴地说,“自由的场景多美,就像、就像《天方夜谭》里的故事场景。”
  
  “那个,还有,以后不要叫我白小姐啦……我们都是一样的孩子,用出身来定尊贵是不对的。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很想像小亚麻一样每天下班后跟家人待在一起吃饭。那不也是很好吗?”
  
  “白小姐这个称呼我很喜欢!”小亚麻说,“不是白小姐是领主的千金,而是因为白小姐又优雅又漂亮,我一直很喜欢白小姐。”
  
  “可是,那也太不亲昵啦。”白槿歪头一笑,“那么就叫我‘小白’怎么样?就像我叫你‘小亚麻’一样。”
  
  两个小女孩相视一笑,揽住了对方的胳膊。
  
  灰白的大鹅的海洋逐渐远去,小姑娘们勾着胳膊,蹦蹦跳跳地朝白府走去。每一片云彩都燃烧得炽烈通红,夕阳正逐渐堕入深渊。
  
  第二天早上,爸爸居然坐在楼下的客厅看报纸。
  
  “爸爸!”白槿提着裙角滴滴溜溜地从旋转楼梯上跑下来。“爸爸今天怎么没去工作?”
  
  爸爸捏着眉头,从金丝眼镜框下瞅了她一眼。“养鹅厂的鹅都跑了。现在才抓回来一半……”
  
  白槿偷偷地在下面捏紧了裙角。太好了,大白鹅自由了,它们终于能在绿水清波里自由自在地玩耍啦。
  
  “作为领主真是太失职了。”爸爸深深地长叹了一声。“此后我的工作要暂时停止一段了,会有新的人来代替我的位置,即使名义上是‘帮助’。这只是个借口,上头不想用咱了,安了新人进来。呵,这个放鹅的‘壮举’多么了不起!”
  
  这句话简直就是直愣愣地戳进了白槿的心口。她努力地喘着气,盯着自己干净的手指,想象自己像小亚麻一样给别人家做工的场景——
  
  白槿的耳朵嗡嗡作响,她失魂落魄地从楼上走下来,把日历上那块圈了“孩子们的了不起日”的日子生生用指甲扣了下来。